我们需要捋清电影与现实的关系吗？

高学礼

星期五言：这是个相当复杂的问题，复杂不在于电影理论与概念本身，而在于观者的意识与思维。我们来用最通俗的话解释这个道理，试想：
当你在电影院为《泰坦尼克号》男女主人公的悲剧落泪后，走出电影院，这种悲伤情绪仍然伴随着你，让你吃不香睡不着，那么这时我们可以说，即便电影故事是假的，它也和现实产生了某种关系。或者说，观者把电影虚构的东西带到了现实中。
反过来讲，纵使安东尼奥尼在电影中对物质与中产阶层批判的再刻骨，纵使看官在影院中再为之动容，可当他（她）出了影院还是念着宝马车，念着高档餐厅里的美食与雅静而逃视路边的乞丐，那么，我们可以说，这些电影对这些观众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是脱离现实的。
如此看来，你会发现电影创作者和观众之间存在着某些不可调和的矛盾与屏障。单纯地判别一部电影是接近现实还是脱离现实绝不够客观，它要依情况而定。因此研究电影与现实的关系就不可避免地要去研究观众（或者说大众）心理以及创作者动机。
<hr/>文：太不虚
封面图：《楚门的世界》
编辑：Mr.Friday
一、商业片与“口是心非”心理

我们在生活中常会听到这样一句话：“某某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这是句大实话，也是句看透了的话。然而，牌坊总是立在面上，一眼就能看到，可婊子心则不然，它是藏在心里的，不易被识破的。
这也是电影业乃至各行各业的一个真实写照——卖保健品的满口说为了老人的健康，心里却想着营业额；教育者满口“孩子是一切”，心里却惦记着家长兜里的钱；一个电影明星满口艺术至上，脑子里却是票房和粉丝……这些都不足为奇，因为他们都具有一个共同的心理人格——口是心非（这种人格多半是无意识的）。
那么，口是心非对电影与现实的关系又有什么影响呢？这得先从创作者和表演者角度看，拿几年前的那个《老炮儿》举例：一个混过社会的老家伙，为了伸张正义，单刀直入力战群痞（包括富二官二）……这事儿听听都很酷很过瘾，可问题是：
它具有现实模仿性吗？
它具有解决现实问题的可行性吗？
它的喜剧、悲剧、戏剧性对观众的影响能从电影院延伸到现实生活中去吗？
这些问题我想大家设身处地地想想都会给出个明确答案。
有人会说：那都是创作者和表演者个人经历和主观思想的写照，也算现实的一种了！对此我要说首先御用明星就已经跟“现实”不搭边了，更别说现实中的冯小刚、吴亦凡跟剧中角色的人格反差了。因此我们可以说这是部打着“文艺片”头衔的商业片，情怀是小，塑造明星的形象是大，创作者口是心非显而易见。
当然，事情是一巴掌拍不响的，大多观众会说：不就是部电影吗，干嘛那么较真其真实性，好看就行。
要知道，当我们这么想的时候，也就自然在电影与现实之间竖起了一道屏障，这道屏障好似电影屏幕与现实间的一扇记忆驱除门，它让某些人前脚还在说着骨气、道义、愤世嫉俗之类的话，后脚便若无其事地投入到趋炎附势、攀高结贵的生活中去了。
当我们提及《老炮儿》，其实科波拉的“教父”系列电影也是一个道理——电影中我们可以同情黑手党，为黑手党流泪，可在现实中谁会！它不具备相似性联想的基础。唯一不同的是，《教父》的悲剧情绪可能会延伸到观众的现实生活中去，我认为这也便是“教父”之于现实的意义所在。
（注：与以上例片相对应的现实批判题材电影很多，可与《 带你深度了解“意大利黑手党”的10部电影 》一文的推荐电影对照）
回到口是心非主题上来，至此我们可以看到，创作者与观众的口是心非心理是阻断电影与现实关系的一大屏障，跟其是不是商业片、文艺片或艺术片的关系不大。至于这个屏障起的是积极作用还是消极作用，笔者不敢妄加定论。
二、“文艺片”与“叶公好龙”心理
在谈及这个问题前，首先要先搞明白“文艺片”的概念是什么。
说实话，本人至今也说不清楚这个概念，非但本人说不清，我也从没从哪个专家、学者、行业大咖或者网络大V嘴里听到过一个统一明确的答案。显然，“文艺片”是媒体和大众杜撰出来的一个模糊词汇。
（注意，这里的文艺二字可别同“文艺学”里的文艺二字混淆，后者是以理论为基础的！）
文艺片的这种模糊性便是一批“叶公好龙”型观众以及行业人士的温床。
那么叶公好龙性选手到底是怎样的，这里我们不妨把那个典故重温一下：
叶公是远近闻名的画龙专家，可见其对龙的痴迷已经达到了无可比拟的高度。这种痴迷甚至感动了天上的真龙，不惜下凡一见。而当真龙真的盘旋到了叶公家里，戏剧性一幕发生了——叶公竟被眼前的陌生怪物吓得掉了魂，一溜烟躲到桌子下不敢出来。
悲剧的是：古之叶公不多见，当下“叶公”却泛了滥。十多年前我有一次亲身经历：几个朋友说想请黑豹前主唱窦唯来演出，让我打听经纪人报价。我跟他们说不妨先听听他现在的作品，毕竟跟黑豹时期相差太大，太不如流。朋友对此则不然，说要的就是艺术，要的就是另类！之后，可想而知当他们在电脑前真的听到窦唯音乐时的失望表情，那可比叶公见了真龙更戏剧。
近些年类似经历越发的多，尤其电影圈人士，他们逢人便大谈特谈文艺片，晦涩的、难看的、不知所云、获国际大奖的电影一并贴上个文艺片标签。自然，概念模糊的词汇被当成标签用最容易蒙混过关了，不用讲出个所以然还能搭上“文艺”行列的好事谁不干！（与文艺片异曲同工的还有“摇滚”这个概念）
可真当一部电影的艺术性摆到他们面前又会怎样？来看——
三、“艺术片”与”装模作样”心理
要知道，艺术性不光存在与欧式反类型电影中，也存在于美式商业片中。现代电影的发展更多的是一种相互模仿借鉴的过程，再商业的好莱坞大片也会从欧式电影中学来自己觉得有用的东西，再艺术的欧式电影也会考虑商业元素。在这些概念上划分界限没有任何意义。重在观众该怎么去鉴赏、去批评解读、去为己所用。
那么，当有些人既鉴赏不出电影的好坏，又不想动脑去解读电影，还不知道怎么将它跟自己的真实生活建立联系，怎么办？他们会构建出一套自己的语言方式——“不喜欢”、“还行”、“牛逼”、“垃圾”以及”那谁谁谁怎样怎样”……这些三五字成句，看似“点评”的东西，配上较专业的表情与粗壮的行业底气，我把它们称为“装模作样”。
这种装模作样心理继承了叶公好龙型选手的“蠢”，在这个蠢字上又多了一层“坏”。简言之又蠢又坏！
蠢不难解释，坏就复杂了，我认为在它背后藏着一部分人的恐惧心理，恐惧的是什么，再看——
多年前，在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上映后期，笔者曾写过一篇该电影的解读文章，将其逐个镜头进行了个人解读与感受随笔。网络发出后文章没起到什么交流学习作用，倒是其它评论让人大开眼界：有批判作者不懂装懂，瞎胡扯的；有说作者是侯孝贤托的；还有人直接骂电影和文章作者都是垃圾的……
这些评论在让笔者大长见识之余，还让人感受到了这类人的一种“对未知与思考的恐惧”，我想那感觉应该跟中世纪皇帝第一次听到地球是圆的时的恐惧感雷同。而恐惧感产生的行为反应又跟我们在家中发现陌生虫子后的反应雷同——不论好坏对错，先弄死它！
好啦，我们回头来看“装模作样”心理对电影与现实关系所产生的作用：
首先，装模作样等同于不求甚解，好不知道到底好在哪里，坏也不知道到底坏在哪里，抓不住好坏的根源也就无从论其电影故事的真假，辨不清真假又怎么跟现实产生联想，只能阻碍；
其次，对电影装模作样式的肤浅评论势必将电影引向八卦和泄愤的范畴而偏离了理性学术化讨论的范畴，搞到最后电影评论变成了明星八卦秀和泄愤批斗大会；
再次，装模作样会养成观众的一种投机心理——不用费脑子费时间也能哗众取宠，吸引眼球，还能对那些长篇大论者四两拨千斤，几个字打败对方。长此以往，电影都可以省了去看了。
所有这些电影外围行为后果将导致电影越发偏离现实，直到最后与现实决裂。
四、电影空间封闭与意识封闭
当电影完全偏离现实后，它的空间也将完全变成封闭式，体现在故事上便是：
解决矛盾手段的单一性、故事框架的套路性、人物结局的明确性、主题的强制性。
这跟我们上学写作文有的一拼了！这种封闭空间会让身处其中的观众完全处于机械无脑化状态，类似催眠，会让观众出了电影院即刻停止联想与思考。
没有了联想与思考，也就等同于“意识封闭”了！
在意识封闭下说出的话，做出的事，产生出的情感，自然符合了勒庞笔下的“乌合之众”特点——情绪化、极端化、低智商化。
那么，意识想象空间对建立电影与现实之关系有多大作用呢？
五、观众想象力对于电影与现实关系的作用
我们这里所谓的想象力多半是一种联想能力。从浅层的角度来讲，它可能是一种相似性情感联想，比如说在看《阿甘正传》时想到了自己楼下公园里的傻子；比如说在看《天堂电影院》时回忆起了自己儿时挤电影院的情形；再比如说一部《玩具总动员》燃起的我们的童心。
这种相似性联想可以上升到更高层次，让观众产生出一种自我批判与反思力，比如说一部《寻梦环游记》诱发我们产生出了对现实中偶像的质疑；比如说一部《被困在时间里的父亲》让我们学会了换位思考与心理剖析；甚至一部《七宗罪》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某些阴暗面，让我们感到羞愧……
要知道，所有这些可能会被从电影院带到现实中的东西，都需要一个想象力的辅助。
而想象力来自哪——来自我们的脑子，来自我们的意识，来自我们对生活的观察力，最后才来自电影的启发与刺激。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有那么一部分人的确就是对电影没有任何的联想，他们喜欢没心没肺地看电影，看完要么遗忘，要么机械地装模作样地点评几句，而从不袒露半点自己的真实感受，哪怕是一点对情色镜头的生理反应！如此，电影的价值也就等同于一个快餐汉堡的价值，吃完就完，仅此而已。
六、我们需要建立电影与现实间的联系吗？
这个问题如同在问吃饭是为了填饱肚子还是为了享受美食一般。你怎么说都有理！
但这仅是对观众而言，人家电影创作者、操控着、投资人可不这么想——若这100分钟的观影延伸不到场外增值、达不到现实目的的话，那可就赔大发了！
问题来了：谁能保证创作者、操控着、投资人的动机是好是坏，对观众个体有利还是无利！
与其被动跟着创作者的意识形态走，被创作者牵着鼻子灌思想，不如观众先发制人，学会刨根问底、辨别真假好坏的能力。说白了也就是解读电影的能力。
而所有这些能力的获得，难道不需要电影与现实间的联系为根基吗！